一
天授三年十月甲子日,大周天子萧瑾,崩于洛阳宫徽猷殿。
享年六十一岁。
而在另外一个时空,她还要足足活上二十多年。
临终前,她留下遗诏:
皇太子承嗣继位,尊其母柳氏为太后,垂帘听政。顾命大臣陈婉仪、沈司簿、赵司正、萧珣、陈棱共同辅政。军国大事,五人商议决定。如有分歧,少数服从多数。
遗诏一出,天下哗然。
柳太后?
谁是柳太后?
柳如烟?
那个从冷宫召回来的“内宠”?
那个照顾太子的宫女?
她凭什么当太后?
凭什么垂帘听政?
朝堂上炸开了锅。
陈婉仪第一个站出来反对:
“柳氏出身微贱,无才无德,岂能垂帘听政?臣请废太后,由顾命大臣全权辅政!”
沈司簿也附和:“陈相说得对。柳氏不过一宫女,何德何能?臣也请废太后!”
赵司正冷笑:“废太后?你们想干什么?想造反吗?”
萧珣皱眉:“赵司正,话不能这么说。太后人选,事关国本,不可不慎。”
陈棱沉默不语,只是看着杜伏威。
杜伏威也沉默。
柳如烟坐在帘子后面,脸色惨白。
她知道,自己麻烦了。
萧瑾活着的时候,她是太子的“保姆”,是萧瑾最信任的人之一。但萧瑾一死,她就什么都不是。
一个宫女,一个没有背景、没有势力、没有靠山的女人,凭什么当太后?
凭什么让那些老狐狸低头?
她看着朝堂上争吵的众人,心里一片冰凉。
她知道,自己活不长了。
果然,三天后,一队禁军冲进她的寝殿。
“柳氏,奉顾命大臣之命,请你就地自尽!”
柳如烟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。
“就地自尽?好,好。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
她整了整衣冠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冬日的阳光很淡,但很温暖。
她想起了萧瑾,想起了那个把她从冷宫召回来的女人。那个女人,给了她荣华富贵,也给了她死路一条。
“陛下,臣来陪您了。”
她闭上眼睛,纵身一跃。
二
柳如烟死了。
太子萧承嗣,才一岁多,就成了孤儿。
太后没了,谁来照顾他?
朝堂上又是一番争吵。
陈婉仪说:“太子应由顾命大臣共同抚养。”
沈司簿说:“太子应由萧家抚养,毕竟是萧家的血脉。”
赵司正冷笑:“你们争来争去,问过太子的意思吗?”
萧珣大怒:“赵司正!太子才一岁,能有什么意思?”
赵司正不慌不忙:“那就问太子的奶娘。奶娘说跟谁,就跟谁。”
众人气得半死,但也无可奈何。
最后,还是陈棱一锤定音:“太子由禁军监护,顾命大臣轮流侍奉。每人三天,轮着来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也只能接受。
太子的事解决了,但朝堂的争斗,才刚刚开始。
陈婉仪和沈司簿,本来就不对付。现在萧瑾死了,没人压着,两人更是斗得你死我活。
陈婉仪说沈司簿“结党营私”,沈司簿说陈婉仪“专权跋扈”。两人在朝堂上对骂,骂得面红耳赤,骂得唾沫横飞。
赵司正在旁边看戏,时不时添把火,拱把柴。他是御史大夫,管着告密和监察,谁有把柄落在他手里,谁就倒霉。
萧珣带着萧家的人,缩在一边,不参与争斗,只保住自己的地盘。他是吏部尚书,管着官员的升迁任免,只要这个位置在,萧家就倒不了。
陈棱和杜伏威,手握兵权,但也不掺和朝争。他们的兵,是保命的资本,不能轻易动用。
五个人,五种心思,五种算盘。
朝堂上乱成一锅粥。
政令不出紫微宫,军令不出枢密院。
地方上的奏报,堆积如山,没人处理。
灾民暴动,没人管。
漕运中断,没人管。
蝗灾再起,没人管。
水患频发,没人管。
所有人都只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,谁管天下死活?
这个朝廷,已经彻底烂了。
三
消息传到三岔口,杨子灿正在吃饭。
他听完电报,放下筷子,沉默了很久。
“萧瑾死了。”
温璇坐在旁边,轻声问:“你……难过吗?”
杨子灿摇摇头:“不难过。只是……有些感慨。”
“感慨什么?”
“感慨这个女人,一辈子争来争去,最后什么也没争到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“她当过皇后,当过太后,当过皇帝。她杀过人,也被人杀过。她爱过,也恨过。可到头来,她得到了什么?”
温璇沉默。
杨子灿继续说:
“她得到了一个烂摊子,一个内斗不休的朝廷,一个一岁就没了娘的太子,一群各怀鬼胎的大臣。她死了,但她的朝廷,也快了。”
温璇轻声道: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该动手了。”杨子灿转过身,看着她,“但不是现在。再等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们斗得更凶一点。”
杨子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“等他们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完,等他们把最后一点民心都耗尽,等他们自己把自己玩死。”
温璇点头:“明白了。”
杨子灿走到她身边,轻轻握住她的手:“璇儿,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温璇摇摇头:“不辛苦。能陪在你身边,就是最大的幸福。”
杨子灿笑了:“好,好。等天下平定了,我带你去周游世界。去美洲看看我们的农场,去南洋看看我们的港口,去倭国看看李秀宁,去铁门关看看李二。”
温璇也笑了:“好。”
“走吧,咱们去拍着吉儿说说话,她心里肯定不好受。好好安慰安慰她!”
……
窗外,冬日的阳光照进来,洒在三岔口上,说不上是什么样的感觉。
四
洛阳的乱局,还在继续。
陈婉仪和沈司簿的争斗,已经从朝堂蔓延到后宫。
陈婉仪说沈司簿“私通外藩”,沈司簿说陈婉仪“贪墨国库”。两人互相弹劾,互相攻讦,闹得不可开交。
赵司正在旁边煽风点火,今天帮陈婉仪骂沈司簿,明天帮沈司簿骂陈婉仪。他是御史大夫,弹劾是他的本职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萧珣带着萧家的人,躲在吏部,只管升官发财。
谁给钱多,谁就升得快。谁不给钱,谁就靠边站。
户部尚书崔善为,每天愁眉苦脸,因为国库真的空了。
官员的俸禄,已经欠了四个月。禁军的军饷,已经欠了三个月。
各地赈灾的钱粮,已经断了两个月。
他去找陈婉仪,陈婉仪说“找沈司簿”。
他去找沈司簿,沈司簿说“找陈婉仪”。
他去找赵司正,赵司正说“找我干什么?我又不管钱粮”。
他去找萧珣,萧珣说“萧家没钱”。
他去找陈棱,陈棱说“我的兵还饿着呢,哪有钱给你?”
他去找杜伏威,杜伏威说“我的兵也饿着呢,哪有钱给你?”
崔善为欲哭无泪。
这个朝廷,真的要完了。
更糟糕的是,地方上的局势,越来越失控。
河北道的民变,已经扩大到五万人。山东道的漕运,彻底中断。河南道的蝗灾,把秋苗吃得干干净净。江南道的水患,淹了十几个县。
地方官员的求援奏折,像雪片一样飞到洛阳。
但没人管。
陈婉仪说“等朝会商议”,沈司簿说“等奏报核实”,赵司正说“等查明真相”,萧珣说“等钱粮到位”,陈棱说“等兵力集结”,杜伏威说“等陛下圣旨”。
等来等去,什么都没等到。
民变的队伍,越来越大。灾民的人数,越来越多。死人的数量,越来越触目惊心。
终于,有人忍不住了。
河北道行军总管来护儿的副将,带着三千士兵,哗变了。
他们冲进府衙,杀了那个只会等“朝会商议”的帝党官员,打开粮仓,把粮食分给灾民。
然后,他们打出旗号:“反了!”
消息传到洛阳,朝堂上一片哗然。
陈婉仪大怒:
“反了?他们敢造反?”
沈司簿冷笑:
“有什么不敢的?朝廷不管他们,他们只能自己管自己。”
赵司正阴恻恻地说:
“那就派兵镇压。”
陈棱摇头:
“派不了。我的兵,也欠着饷呢。派出去,说不定也跟着反了。”
杜伏威也摇头:
“我的兵也一样。”
五个人面面相觑,不知如何是好。
最后,还是崔善为小声说:
“要不……向魏王求援?”
众人沉默。
向杨子灿求援?
那不是引狼入室吗?
但如果不求援,这天下,还能撑多久?
没人知道答案。
五
天授三年十一月,洛阳的局势,彻底失控了。
先是陈婉仪和沈司簿的争斗,终于见了血。
沈司簿的侄子,在街上被一群“歹徒”打死。沈司簿一口咬定是陈婉仪指使的,带着人冲进陈婉仪的府邸,要抓人。
陈婉仪早有准备,府里藏了几十个护卫,双方大打出手。
混战中,沈司簿被一刀砍中脖子,当场毙命。
陈婉仪也受了重伤,被抬回府里,没几天就死了。
两个顾命大臣,同归于尽。
消息传出,朝堂震惊。
赵司正第一时间跳出来,指责陈婉仪“滥杀无辜”,要求严惩凶手。
但凶手是谁?
陈婉仪已经死了,她的护卫也都跑得无影无踪。谁来负责?
没人负责。
赵司正趁机扩大势力,把御史台的人安插到各个部门,开始新一轮的清洗。
萧珣也不甘示弱,带着萧家的人,占据了吏部和礼部,把赵司正的人挡在门外。
两人针锋相对,互不相让。
陈棱和杜伏威,依然按兵不动。他们的兵,是他们最后的资本,不能轻易动用。
太子萧承嗣,被禁军严密看管,谁也不让见。
这个朝廷,已经彻底疯了。
消息传到三岔口,杨子灿看完电报,叹了口气。
“可以动手了。”
胡图鲁眼睛一亮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杨子灿站起身,“传令下去,各地驻军,准备行动。天牢那边,让周采薇动手。洛阳城里,让灰影的人做好准备。”
“是!”
胡图鲁转身离去。
杨子灿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天空很蓝,阳光很暖。
但很快,就会有一场风暴。
六
天授三年十一月庚申日,夜。
天牢里,周采薇带着一队人,悄悄打开了牢门。
“杨公!周公!骨公!韦公!郑公!梁公!快出来!”
来护儿第一个冲出来,看着周采薇,眼中满是感激:
“采薇姑娘,多谢!”
周采薇摇头:
“别谢我,要谢就谢魏王。是他让我救你们的。”
来护儿一愣:
“魏王?杨子灿?”
“对。他的人在城外接应,你们快走。”
来护儿点头,带着众人,跟着周采薇,悄悄摸出天牢。
一路上,他们遇到了几队巡逻的禁军,但都被周采薇的人引开了。
终于,他们摸到了城门边。
城门口,一队灰影的人正在等着。
“杨公,快走!”
来护儿回头,看了一眼洛阳城。
这座城,他曾守护过,也曾被关押过。现在,他终于要离开了。
“走吧。”
他翻身上马,带着众人,消失在夜色中。
七
天授三年十一月辛酉日,消息传出:
来护儿、周法尚、骨仪、韦津、郑善果、梁毗等一干隋朝旧臣,越狱成功,投奔魏王杨子灿。
朝堂上,赵司正气得跳脚:“废物!都是废物!天牢重地,居然让人跑了!”
萧珣冷笑:“赵司正,你不是管着监察吗?你不是有告密网吗?怎么连人跑了都不知道?”
赵司正大怒:“萧珣!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萧珣慢悠悠地说,“就是想问问,你这个御史大夫,到底有什么用?”
两人又吵了起来。
陈棱和杜伏威,依然沉默。
但他们的心里,已经开始盘算。
杨子灿救走这些人,是什么意思?
他想干什么?
难道……他要动手了?
八
三岔口,魏王行辕。
来护儿等人,终于安全抵达。
杨子灿亲自迎出门外:“杨公!周公!骨公!韦公!郑公!梁公!一路辛苦!”
来护儿看着他,眼眶微红:“子灿,多亏了你。”
杨子灿摇头:“杨公言重了。你们都是大隋的功臣,是大隋的栋梁。救你们出来,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来护儿点头:“好,好。那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杨子灿笑了:“现在?当然是吃饭。你们在天牢里吃了那么久的糙米清水,今天得好好补补。”
众人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。
笑声中,他们走进行辕,开始了新的生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