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苏公,这就是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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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

  长夏门外,有一座粥棚。

  那是朝廷设的“赈灾粥棚”。每天施粥两次,一次一碗稀粥。

  但粥棚门口,永远排着长队。几百人,几千人,从早排到晚,从晚排到早。

  有人排了三天,终于轮到了,粥没了。

  那人当场就疯了,大喊大叫,冲进粥棚,想抢粥喝。

  被禁军一刀砍倒。

  尸体被拖走,扔到乱葬岗。

  后面的人,继续排队。

  没人敢说话。

  厚载门外,有一座市场。

  那是洛阳城外最大的集市。原本热闹非凡,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。

  现在,空无一人。

  店铺都关着门。摊贩都收摊了。百姓都不敢出门。

  只有禁军巡逻,一遍又一遍。

  有人饿得受不了,偷偷跑出来,想找点吃的。

  被禁军抓住,当场打死。

  尸体挂在城门上,示众三天。

  三天后,尸体发臭了,没人敢靠近。

  最后还是扔到乱葬岗。

  洛阳城内,更惨。

  粮价暴涨。斗米五百文。

  五百文是什么概念?

  普通百姓一家五口,一天要吃一斗粮。五百文一天,一个月就是一万五千文。一万五千文是十五贯。普通百姓一年的收入,也就二十贯。

  吃不起。

  真的吃不起。

  有钱人家,还能撑一阵。普通百姓,只能等死。

  有人开始吃野菜。城外的野菜,三天就挖光了。

  有人开始吃树皮。城外的树,十棵有八棵被剥光了皮。

  有人开始吃观音土。吃了之后,肚子胀得像鼓,拉不出来,活活憋死。

  有人开始吃……

  吃人。

  是的,吃人。

  洛阳城里,已经开始有人吃人了。

  一开始是偷偷吃,后来是半公开地吃。一开始是吃死人,后来是杀活人吃。

  人肉多少钱一斤?

  不知道。

  但有人卖,就有人买。

  官府管不了。也懒得管。

  因为官府自己,也在吃人。

  陈棱和杜伏威不管这些。

  他们只在乎自己的权力,自己的地位,自己的安全。

  政事堂里,他们每天看着地图,讨论着怎么对付杨子灿,怎么对付那些地方实力派,怎么巩固自己的统治。

  二

  裴矩和苏威坐在角落里,批着奏折,一言不发。

  他们老了。

  都七八十岁的人了,早就该颐养天年的人了,却还要在这里受这个罪。

  每天看着那些惨不忍睹的奏折,每天听着那些骇人听闻的消息,每天闻着窗外飘来的血腥味和尸臭味。

  他们心里在滴血。

  但他们能做什么?

  什么也做不了。

  有一次,裴矩实在忍不住了,对陈棱说:

  “陈枢密,这样下去,民心尽失啊。”

  陈棱看着他,笑了。

  “裴公,民心?民心有什么用?能当饭吃吗?能当兵打吗?杨子灿有民心,可他还没打进洛阳呢。我有兵,有城,有刀。刀能杀人,民心能杀人吗?”

  裴矩沉默了。

  他知道,跟这种人讲道理,讲不通。

  苏威也试过一次。

  他对杜伏威说:

  “杜尚书,您也是穷苦人出身,应该知道百姓的苦。这样搜刮下去,会逼反他们的。”

  杜伏威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
  “苏公,您说得对。我是穷苦人出身,我知道百姓的苦。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低沉。

  “可您知道吗?当年我在山东造反,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。那年旱灾,庄稼颗粒无收。地主催租,官府催税,我们一家老小,眼看就要饿死。”

  “我爹去求地主宽限几天,被地主的家丁打了一顿,回来就死了。我娘抱着我爹的尸体哭了一天一夜,第二天也死了。我妹妹才八岁,饿得皮包骨头,最后也死了。就剩下我一个人。”

  苏威愣住了。

  他没想到,杜伏威会说这些。

  杜伏威继续说:

  “我没办法,只好去偷。偷地主的粮食,偷官府的粮食。被人发现了,就杀。杀了人,就不能回头了。我跑进山里,落草为寇,当了土匪。后来队伍越来越大,我就成了造反头子。”

  他看着窗外,眼神飘得很远。

  “那时候,我恨透了那些地主,恨透了那些官府,恨透了那些逼我们活不下去的人。我发誓,有朝一日,一定要让他们也尝尝活不下去的滋味。”

  他转过头,看着苏威。

  “现在,我做到了。我让他们活不下去了。”

  苏威沉默。

  杜伏威苦笑:

  “可您知道吗?我现在做的这些事,跟我当年恨的那些人,有什么区别?”

  苏威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
  杜伏威摇摇头:

  “没有区别。一模一样。我当年被人逼得活不下去,造了反。现在轮到别人被我逼得活不下去,造我的反。一报还一报,躲不掉的。”

  他叹了口气,声音里满是疲惫。

  “苏公,这就是命。”

  苏威沉默了很久。

  然后,他轻声说:

  “杜尚书,您既然知道,为什么还要做?”

  杜伏威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
  “因为不做,我就活不下去。”

  苏威愣住了。

  杜伏威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  “苏公,您以为我想这样?您以为我喜欢杀人?您以为我每天看着那些奏折,心里好受?”

  他指着窗外。

  “窗外那些人,是我逼死的。他们的血,沾在我手上。可我有什么办法?我要养兵,要发饷,要维持这个朝廷。我不抢他们,他们就抢我。我不杀他们,他们就杀我。”

  他转过身,看着苏威。

  “苏公,您活了大半辈子,应该明白一个道理:在这世上,要么吃人,要么被人吃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
  苏威沉默。

  他知道,杜伏威说的是实话。

  可这实话,太残酷了。

  残酷得让人想哭。

  三

  陈棱和杜伏威之间,也开始出现问题。

  陈棱觉得杜伏威功劳太大,威胁到自己。

  杜伏威觉得陈棱权力太大,早晚会对自己下手。

  两人表面上称兄道弟,暗地里各怀鬼胎。

  陈棱的亲信,开始在私下里说杜伏威的坏话。

  “杜伏威算什么东西?一个造反头子,贱民出身,凭什么跟咱们陈枢密平起平坐?”

  “就是。当年要不是陈枢密提携他,他能有今天?”

  “听说他最近跟裴矩走得很近,裴矩那老东西,一肚子坏水,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。”

  杜伏威的亲信,也开始说陈棱的坏话。

  “陈棱有什么了不起?不就是将门出身吗?打仗还没咱们杜尚书厉害呢。”

  “就是。当年平定江南,咱们杜尚书立的功比他大多了。”

  “听说他最近又杀了几个将领,都是不听话的。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咱们?”

  这些话,传到陈棱耳朵里,他冷笑。

  传到杜伏威耳朵里,他也冷笑。

  但两人都没有挑明。

  只是心里,已经种下了芥蒂。

  四

  他们的亲信,也开始内斗。

  陈棱的人说杜伏威的人“跋扈”,杜伏威的人说陈棱的人“专权”。今天你参我一本,明天我告你一状。今天你杀我一个亲信,明天我杀你一个部下。

  朝堂上,天天吵架。军队里,天天打架。洛阳城里,天天杀人。

  乱成一锅粥。

  百姓们看着,心都凉了。

  “这就是咱们的朝廷?”

  “这就是咱们的天子?”

  “还不如让魏王来呢!”

  这样的话,开始悄悄流传。

  虽然不敢大声说,但已经像野火一样,在百姓中间蔓延。

  五

  与此同时,三岔口的技术,正在悄悄向整个华夏大陆扩散。

  最先扩散的,是铁路。

  杨子灿的铁路,已经从三岔口修到了涿郡。从涿郡修到了幽州。从幽州修到了并州。从并州修到了河东。

  一条条铁轨,像血管一样,向四面八方延伸。

  铁路带来的,是速度,是效率,是财富。

  原本要走一个月的路程,现在只要三天。原本要用一百辆大车拉的货物,现在只要一列火车。原本要花一百贯钱的运费,现在只要十贯。

  商人们疯了似的涌向铁路沿线。

  他们在铁路边上建仓库,开店铺,设货栈。铁路修到哪里,生意就做到哪里。

  幽州的皮毛商人,以前要把货运到洛阳,要走一个多月。路上要过几道关卡,要给几十次买路钱。运到洛阳,皮毛都臭了。

  现在好了。把货装上火车,三天就到。运费便宜,时间短,皮毛新鲜。卖价高了,利润多了,生意好了。

  他们都说:

  “魏王真是活菩萨啊!”

  并州的煤炭商人,以前要把煤运到河北,要走半个月。一车煤,运费比煤本身还贵。运到地方,煤价高得离谱,没人买得起。

  现在好了。火车一拉,一天就到。运费便宜,煤价低了,买的人多了。生意越做越大,钱越赚越多。

  他们都说:、“跟着魏王,有饭吃!”

  然后是工厂。

  杨子灿的工厂,已经从三岔口开到了涿郡。从涿郡开到了幽州。从幽州开到了并州。从并州开到了河东。

  一个个烟囱拔地而起,日夜不停地冒着黑烟。

  工厂带来的,是就业,是技术,是产品。

  原本要用手工织的布,现在用机器织。原本要用手工打的铁,现在用机器打。原本要用手工磨的面,现在用机器磨。

  百姓们涌进工厂,成了工人。

  他们拿工钱,买粮食,养家糊口。虽然累,但至少能吃饱。

  涿郡的纺织厂,招了五百个女工。她们以前在家织布,一天织一匹,累死累活,还卖不上价。现在进厂,一天织十匹,轻轻松松,工钱还高。

  她们都说:

  “魏王真是我们的大恩人!”

  幽州的铁工厂,招了三百个铁匠。他们以前自己开铺子,一年打不了几件铁器,还经常被官府敲诈。现在进厂,一天打几十件,工钱稳定,还不用受气。

  他们都说:

  “跟着魏王,有奔头!”

  然后是粮店。

  杨子灿的粮店,已经开到了每一个集镇。

  粮店里卖的粮食,价格只有市场价的一半。不限购,不限量,谁都可以买。

  粮店带来的,是平价,是保障,是民心。

  百姓们再也不用担心粮价暴涨,再也不用担心买不起粮食。他们拿着钱,走进粮店,想买多少买多少。

  河东的农民王老实,以前每年都要担心粮价。收成好的时候,粮价低,卖不上价。收成差的时候,粮价高,买不起粮。一年到头,总是提心吊胆。

  现在好了。粮店的价格永远稳定,永远是市场价的一半。他可以把粮食卖给粮店,也可以从粮店买粮。再也不用担心了。

  他说:

  “魏王真是活菩萨啊!”

  然后是童养院。

  杨子灿的童养院,已经收留了成千上万的孤儿。

  这些孩子,有的父母死于战乱,有的父母死于饥荒,有的父母死于疾病。他们无家可归,四处流浪,像野狗一样活着。

  童养院里,有饭吃,有衣穿,有书读,有手艺学。

  孩子们住在一起,吃在一起,学在一起,玩在一起。

  他们管杨子灿叫“魏王爷爷”。

  涿郡的童养院里,有个叫小石头的小男孩。他父母都死在战乱里,一个人在街上流浪了半年,差点饿死。被童养院收留后,他吃上了饱饭,穿上了新衣,还学会了认字。

  他问老师:

  “魏王爷爷是什么人?”

  老师说:

  “是好人。”

  小石头说:

  “那我长大了也要当好人。”

  老师笑了。

  铁路、工厂、粮店、童养院——这些东西,像一张巨大的网,把整个华夏大陆连在了一起。

  而这张网的背后,是粟末地的技术。

  蒸汽机、电报机、印刷机、纺织机、磨面机、抽水机……各种各样的机器,从三岔口的工厂里生产出来,运往全国各地。

  技术人员跟着机器走,教当地人怎么用,怎么修,怎么保养。

  慢慢地,当地人学会了技术,也开始自己造机器。

  先是简单的,比如水车、风车、磨盘。

  然后是复杂的,比如纺织机、印刷机。

  最后是更复杂的,比如蒸汽机。

  虽然造出来的质量不如三岔口的,但能用。

  能用就行。

  技术就这样,一点一点,从三岔口扩散到整个华夏大陆。

  六

  杨子灿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一切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  他知道,他在做的,是一件大事。

  一件比改朝换代更大的事。

  他在改变这个世界。

  用技术,用工业,用科学。

  而不是用刀,用枪,用血。

  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

  三岔口的夜晚,灯火通明。

  远处,一列火车呼啸而过,汽笛声在夜空中回荡。

  杨子灿看着那列火车,忽然想起了洛阳。

  那座城,现在是什么样子?

  那些百姓,现在在经历什么?

  那个一岁多的小皇帝,现在在做什么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但他知道,快了。

  很快,一切都会改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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