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消息传到洛阳,陈棱气得摔了茶杯。
“废物!五千人守不住三千人!陈德兴这个废物!”
杜伏威在旁边沉默不语。
他知道,这不是陈德兴一个人的问题。
是整个军队的问题。士气低落,兵无斗志,将无战心。
最关键的,是京城卫戍部队,看着雄壮孔武,但是能真正上阵杀敌的有几个?
要知道,这些所谓的京城虎师,可都是朝中勋贵、权臣、宗室的子弟。
大多,都是混资历的存在!
这样的军队,怎么可能打得赢?
“老陈,咱们得想个办法。”他说。
陈棱看着他: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派人去谈判。拖延时间。”
陈棱皱眉:
“谈判?跟谁谈?”
“跟杨子灿谈。就说……就说咱们愿意投降,但需要时间准备。拖延十天半个月,也许情况会有变化。”
陈棱想了想,摇头:
“杨子灿不会上当的。”
“不上当也得试试。”
杜伏威说,“总不能等死吧。”
陈棱沉默了很久,终于点头:
“好。那就试试。”
四月初六,杜伏威派了一个使者,去杨义臣的大营谈判。
使者叫王伯通,是个文官,以前在萧瑾手下做过事。
他嘴皮子利索,能说会道,是个谈判的好手。
萧瑾活着的时候,他曾经出使过吐蕃,靠着三寸不烂之舌,说服吐蕃“朝觐”。
那一次,他名声大噪,成了朝中有名的外交家。
但这一次,他的对手是杨义臣。
王伯通到了杨义臣的大营,被带进中军帐。
中军帐很大,能容纳上百人。地上铺着地毯,墙上挂着地图,中间摆着一张长桌,桌上摊着洛阳城的城防图。
杨义臣坐在主位上,正在看地图。他穿着一身旧铠甲,头发已经花白,但腰板挺得很直,一双眼睛炯炯有神。
他的身边,站着几个将领,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。
看见王伯通进来,杨义臣抬起头,淡淡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陈棱派来的?”
王伯通鞠躬:
“是。在下王伯通,奉陈枢密使之命,前来与将军谈判。”
杨义臣笑了:
“谈判?谈什么?”
王伯通清了清嗓子:
“陈枢密使说,他愿意投降魏王。但投降需要时间准备,希望魏王能宽限十天半个月。”
杨义臣看着他,眼神锐利:
“宽限十天半个月?等你们准备好了,再来打我们?”
王伯通连忙摇头:
“不不不,将军误会了。陈枢密使是真心投降,绝无二心。”
杨义臣冷笑:
“真心投降?真心投降为什么不现在就开城门?为什么要等十天半个月?”
王伯通愣住了。
杨义臣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他的个子不高,但站在那里,像一座山。
王伯通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。
“回去告诉陈棱,要投降,现在就开城门。不开城门,就是假投降。假投降,就是找死。”
王伯通的脸,一下子变得惨白。
“将军……”
“滚。”
王伯通灰溜溜地走了。
谈判破裂。
二
四月初八,杨义臣的大军,兵临洛阳城下。
十万大军,在洛阳城外扎营。帐篷一望无际,旌旗遮天蔽日。白天,炊烟袅袅,十里之外都能看到。夜晚,灯火通明,像一片星海。
城内的百姓,看到城外的大军,心里又惊又喜。
惊的是,战争就要来了。
喜的是,魏王终于来了。
“魏王来了!魏王来了!”
消息在城里传开,像野火一样蔓延。
有人欢呼,有人哭泣,有人跪在地上,对着城外磕头。
“魏王,您终于来了!我们等得好苦啊!”
一个老妇人,跪在自家的院子里,对着城外的方向磕头。
她的儿子去年被陈棱的人抓去当兵,一去不回。她的儿媳妇被杜伏威的人抢走,至今下落不明。
她的孙子饿死了,她的房子被烧了。她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一条命。
“魏王,您替老婆子做主啊!”
她哭着喊着,声音嘶哑。
她的邻居,一个中年男人,也跪在地上。
他的父亲被陈棱的人杀了,他的母亲被逼得跳了井,他的妻子被卖去了妓院。
他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,每天靠吃野菜度日。
“魏王,您来了,我们就有救了!”
他哭着说。
他的孩子们,最大的才七岁,最小的才两岁。
他们不知道什么是魏王,不知道什么是战争,不知道什么是希望。
他们只知道,饿了要吃饭,冷了要穿衣服。
但此刻,看到父亲在哭,他们也跟着哭。
哭声在城里回荡,一声接一声,一片接一片。
陈棱站在城楼上,看着城外的大军,脸色铁青。
他的身边,站着杜伏威、裴矩、苏威,还有几个禁军的将领。
城楼上很安静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风在吹。
陈棱看着城外的大军,心里翻江倒海。
他想起了二十年前。那时候,他还是一个年轻的将领,跟着杨广打天下。
那时候,他意气风发,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。
他记得,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,他才十六岁,手里握着刀,腿在发抖。
但当他砍下第一个敌人的脑袋时,他忽然不怕了。他觉得,自己天生就是杀人的料。
他想起了十年前。
那时候,他是大隋的兵部尚书,位极人臣,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。
杨广信任他,把江南大营兵马都交给他管。
他也尽心尽力,为杨广南征北战,立下了汗马功劳。
他以为,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,直到老死。
他想起了五年前。那时候,他是萧瑾的心腹,掌握着天下兵马,说一不二。
萧瑾称帝后,他成了枢密使,总揽军政大权。
他以为,自己终于熬出头了。他以为,自己可以主宰天下人的命运了。
他想起了半年前。
那时候,他是洛阳的主人,手握五万大军,坐拥天下名城。
他以为,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,直到永远。
现在,他站在城楼上,看着城外的大军,看着那面绣着“杨”字的大旗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。
他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。
“老杜,咱们怎么办?”
他问。
杜伏威苦笑:
“还能怎么办?打呗。”
“打?怎么打?咱们的兵,都饿着肚子。他们的兵,吃得饱穿得暖。咱们的兵,都不想打。他们的兵,都想立功。怎么打?”
杜伏威沉默了。
他知道,陈棱说的是对的。
城里的粮食,早就吃完了。
从半个月前开始,禁军每天只能吃一顿饭,一顿只有一碗稀粥。
士兵们饿得眼冒金星,连刀都举不起来。
有些人实在饿得受不了,偷偷跑出去找吃的。有的被抓回来,当场处死。
有的跑掉了,再也没有回来。
五万禁军,现在能打仗的,最多三万。这三万人,有一半是饿着肚子的。另一半,虽然还能撑着,但也撑不了多久。
而城外的大军,每天三顿饭,顿顿有肉。他们吃得饱,穿得暖,士气高涨,求战心切。
这场仗,没法打。
但他不甘心。
“老陈,咱们还有五万人。五万人,守一座城,总能守一阵子吧?”
陈棱摇头:
“守一阵子?守多久?一个月?两个月?一年?两年?就算守住了,又能怎样?咱们没有外援,没有粮草,没有民心。守到最后,还是死。”
杜伏威沉默了。
他知道,陈棱说的是对的。
守,是死。
不守,也是死。
怎么都是死。
“老陈,要不……咱们降了吧?”
陈棱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降?
他们杀了那么多人,做了那么多坏事,杨子灿会放过他们吗?
但如果不降,只有死。
“老杜,你觉得,杨子灿会饶了咱们吗?”
杜伏威想了想,摇头:
“不知道。但至少,投降还有一线生机。不降,只有死。”
陈棱沉默了很久。
他转过身,看着城外的大军。
城外,杨义臣的大营里,炊烟袅袅。士兵们正在做饭,笑声、歌声、说话声,隔着几里路都能听到。
他们很快乐。
因为他们有饭吃。
因为他们有希望。
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。
而他的人呢?
饿着肚子,没有希望,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。
这样的人,怎么可能打得赢?
“好。”他终于点头,“那就……降。”
杜伏威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,陈棱会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“老陈,你……”
“降。”陈棱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我不想再死人了。”
杜伏威看着他,眼眶忽然红了。
他知道,陈棱说的是真心话。
这个人,杀人如麻,心狠手辣。但到了最后,他不想再死人了。
也许,这就是人性。
再坏的人,心里也有一块柔软的地方。
“好。”杜伏威点头,“降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笑得苦涩。
笑得悲凉。
笑得无可奈何。
三
裴矩和苏威站在旁边,一言不发。
他们看着这两个人,心里也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陈棱和杜伏威,是坏人吗?
是。他们杀了那么多人,做了那么多坏事,当然是坏人。
但他们也是人。
有血有肉的人。
有七情六欲的人。
有恐惧、有挣扎、有无奈的人。
裴矩叹了口气:“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。”
苏威摇摇头:“当初要是不走这条路,他们早就死了。”
裴矩沉默了。
他知道,苏威说的是对的。
在这乱世里,谁不是身不由己?
谁不是被命运推着走?
谁有资格说谁是好人,谁是坏人?
窗外,太阳落山了。
天边被染成一片血红。
陈棱看着那片血红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当年他第一次杀人,是在战场上。那一年,他十六岁。他跟着父亲去打叛军,第一次上战场,吓得腿都软了。一个叛军冲过来,举刀要砍他。他本能地举起刀,一刀砍过去。
叛军的人头,飞了出去。
血溅了他一脸。
他愣在那里,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感。
从那天起,他就知道,自己天生是杀人的料。
从那天起,他就再也没有怕过杀人。
但现在,他怕了。
不是怕死,是怕再杀人。
“老杜,你说,咱们杀了多少人?”
杜伏威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数不清了。”
“数不清了。”陈棱喃喃道,“数不清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杜伏威。
“老杜,你说,咱们死了以后,会下地狱吗?”
杜伏威笑了:“肯定会。”
“那你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杜伏威摇头,“活着都不怕,死了还怕什么?”
陈棱也笑了。
“好。那咱们就一起去地狱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
笑声在城楼上回荡,听起来有些瘆人。
裴矩和苏威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。
这两个人,杀人如麻,坏事做尽。
但到了最后,他们也是人。
有血有肉的人。
有恐惧、有挣扎、有无奈的人。
夜色降临。
洛阳城的夜,很黑,很冷。
但城外的军营里,灯火通明,像一片星海。
那是希望的光芒。
四
天授四年四月庚申日,洛阳。
这是一个注定被记入史册的日子。
清晨,天还没亮,洛阳城里就动了起来。
先是城门口的禁军。
他们把城门打开,把拒马搬走,把路障清理干净。
然后,他们列队站在城门两侧,放下武器,低着头。
他们的脸上,有恐惧,有茫然,有解脱,也有期待。恐惧的是,不知道魏王会怎么处置他们。茫
然的是,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办。解脱的是,终于不用再打仗了。期待的是,也许能有一条活路。
然后是城里的百姓。
他们从家里走出来,站在街道两旁,看着城门的方向。
有人穿着新衣,有人穿着旧衣,有人穿着破衣。
有人站着,有人坐着,有人跪着。有人笑着,有人哭着,有人面无表情。
他们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。
从萧瑾称帝开始,他们就等。
等了四年。
四年里,他们经历了太多的苦难。
加税、加赋、加捐、加派。抢粮、抢钱、抢人、抢命。饿死、病死、打死、杀死。
四年里,他们失去了太多的东西。
亲人、朋友、邻居、同事。
房子、土地、粮食、钱财。
尊严、希望、信任、信心。
皇城居,京城居,实在是大不易啊,远不如京畿之地之外的区域生活!
一把泪……
现在,终于等到了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