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尽头,一间空检查室。
郎逸迫不及待地转过身,目光锁定楚云。
“楚医生,这里没外人,你看出什么名堂了,不妨直说。”
楚云却没有急着抛出诊断,反问郎逸。
“郎主任,在谈我的看法之前,我想先听听心内科对患者的终极评估。”
他必须先探底。
老太太毕竟住在市医院的病床上,西医的底线在哪里、医院的态度是什么,决定了他后续能介入的深度。若郎逸觉得还能保守治疗拖一拖,他贸然下猛药,必然会引来西医体系的反弹与抵触。
郎逸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神色瞬间黯淡下去,无力地说道。
“风心病终末期,伴随极其严重的心衰与房颤。说句不好听的,死神已经在床头站着了。我已经和IcU那边通了气,随时准备抢救。我们目前的预案是,明早正式找家属谈话,搏一把手术置换瓣膜。虽然下不了台的风险极高,但这已经是现代医学能给出的唯一出路了。”
楚云眼神闪烁,对郎逸的坦诚表示赞许。
“郎主任判断得没错。刚才我切脉,发现患者脉象如鸟雀啄食,连连急数后又骤然停顿。这在中医里,叫雀啄脉。”
杨略猛地倒抽一口凉气。他虽然是个拿手术刀的外科医生,但常年在医疗系统摸爬滚打,七绝脉的凶名他还是有所耳闻的。
“我的老天爷……楚医生,你的意思是,这已经是必死之局了?”
楚云摇了摇头。
“表面上看,阴阳离决,确实无力回天。但我刚才弃用寸口,改用三部九候法,查探了全身脉象。”
楚云目光陡直逼郎逸的双眼。
“中医面对危重濒死之症,最看重四个部位,寸口候脏腑,人迎候胃气,趺阳候脾气,太奚候肾气。老太太前三部脉象皆已溃败,唯独下三部的太奚脉,虽微弱如游丝,却依旧可辨!”
“太奚不绝,肾气未断!这就意味着,她那干涸的命门里,还藏着最后乃至关重要的一线生机!”
郎逸听得头皮发麻,这套只存在于古籍中的绝命断诊法,竟被眼前这个年轻人轻描淡写地用了出来。
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盯着楚云的眼睛。
“楚医生,你的意思是……你能在绝境里搏一搏,但必须承担极大的风险?”
楚云缓缓收回视线,沉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这种九死一生的局面,我只能硬着头皮尽力一试。至于到底能有几成把握把人拉回来,我交不了底。”
郎逸眉头猛地一跳,敏锐神经瞬间绷紧。
他太明白楚云这句话的分量了。
中医辨证施治,西医仪器托底。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似在搏命,实则是极其老辣地向他释放信号。
这副猛药灌下去,西医这边的抢救设备和IcU必须严阵以待,做好最坏的保底准备。
这不仅是医术的较量,更是对人性的考量。
郎逸眼底闪过赞赏,转身果断拧开门把手。
“走,去办公室,跟家属摊牌。”
主任办公室的门刚一推开,方绪、方晋和范文芳三人弹了起来。
三张煞白的脸上写满了期盼。
郎逸走到办公桌后,指了指对面的几把椅子。
“都坐下谈。”
待三人惴惴不安地落座,郎逸开口说道。
“老太太这风心病的病程,拖了不下十年了吧?这次住院爆发出来的问题,可以说是凶险到了极点。这段时间我们心内科用了最好的药,上了最先进的仪器,但治疗效果……你们每天都在床前守着,心里应该有数。”
方绪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,连连点头,旁边的范文芳更是大气都不敢喘。
郎逸身子微微后仰,将身旁的楚云让到了主位视线内。
“楚医生是你们托关系请来的高人。刚才在病房,楚医生给老太太切了脉,也和我进行了极其深入的探讨。现在,由楚医生把最核心的状况跟你们交个底。至于下一步的路到底怎么走,决定权在你们手里。”
楚云没有半分废话,直奔主题。
“老太太全身脏腑之气几近枯竭,西医的各项指标也印证了这一点。但我刚才用特殊手法探查,发现老太太双足踝骨处的太奚脉,依然存有一丝微弱跳动。这说明肾中那点本元之气还没彻底断绝。”
楚云身子微微前倾,眸子盯住方绪的眼睛。
“这口微弱的肾气,就是老太太唯一的生机。我可以开方子试着把这口气提起来,但丑话说在前头,虚不受补,重病下猛药,这其中的风险极其巨大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楚云这番沟通,绝非危言耸听,而是现代医疗环境下必备的自我保护。
只有把最坏的结局赤裸裸地摊在桌面上,才能彻底打消家属不切实际的幻想,将后续可能爆发的医闹风险降到最低。
方绪双手捂住脸,呼吸声在压抑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。
半晌,他抬起头,双眼盯着楚云,试图做最后的逻辑挣扎。
“楚医生,那你们的意思是不是……如果用了你的方案,我妈就有可能好转甚至痊愈?要是万一治不好……”
“方先生,你的逻辑大错特错。”
没等楚云开口,郎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你母亲现在的状况,是随时随地都会呼吸骤停、撒手人寰!不存在治不好这种假设,因为死神已经把刀架在她脖子上了!楚医生的介入,是我们中西医联合,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去死神手里抢人!”
郎逸这番话家属谈话,也将楚云肩头的责任卸下了一大半。
方晋和范文芳互相对视一眼,满脸的绝望化作了决绝。
方绪咬紧牙关,双手狠狠搓了一把脸,猛然站起身,冲着楚云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楚医生,我妈这半辈子遭的罪太多了,只要还有一线希望,我们做儿女的绝不放弃。麻烦您,放手试吧!”
楚云没再迟疑,随手从桌上扯过一本处方签,拿过钢笔。
片刻后,他将处方递到郎逸面前。
“温氏奔涿汤加减。”
郎逸低头一扫,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破功,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秒。
一旁的杨略好奇地凑过脑袋,只看了一眼,差点没站稳跌坐回椅子上。
首当其冲第一味药,附子,110克!
附子乃大辛大热之物,含有剧毒,国家药典规定的安全剂量极小,寻常中医开个十几克都得提心吊胆。
110克,这哪里是治病,在不懂行的人眼里,这简直就是一碗催命的毒药!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