郎逸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音量发出警告。
“楚医生,你疯了吗!这剂量一旦灌下去,哪怕咱们丑话说在了前头,患者一旦有个三长两短,家属只要拿着这张处方去卫生局闹,你的职业生涯就彻底毁了!”
面对心内科权威的严厉警告,楚云非但没有丝毫退缩。
“郎主任,畏首畏尾,救不回半步踏入鬼门关的人。”
他目光清明澄澈。
“既然要治,自然得倾尽全力。若是因为害怕担责而缩减药量,贻误了战机,那这病,不如一开始就不治。”
郎逸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二十多岁的后辈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对权责的算计,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救死扶伤之心。
半晌,郎逸紧绷的面部肌肉彻底放松下来,那是长辈对绝顶天才的由衷折服。
“好小子,年纪轻轻就有这份破釜沉舟的胆识与担当,我郎某人今天算是开了眼了。”
楚云表面不动声色,眼底的虚拟面板上,那经验条正猛地往上窜了一截。
经验值涨幅喜人。
这就意味着他的辨证和用药方向不仅没走偏,甚至堪称完美。
紧绷的后背终于彻底松弛下来,楚云不着痕迹地呼出一口浊气。
几人快步返回特需病房。
煎药室的加急小锅效率极高,不过半个钟头,一袋汤药便送到了床前。
郎逸盯着那袋冒着液体。
他一把按住方绪准备接药的手,转头盯住楚云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“楚医生,药虽然送来了,但在喂下去之前,我必须再问你最后一次。”
郎逸急切地说道。
“你还这么年轻,医术拔尖,大好前程就在眼前。这碗药下去,就是把你的职业生涯全押上了赌桌!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?”
楚云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。
短暂的几秒钟里,脑海中飞速闪过前几日在省中医院救治宋家儿媳的画面。
那次有省内林耀忠现场背书,加上宋明天那种级别的家属极度理智,提前沟通过治疗方案。就算真出了岔子,也绝不会出现满地打滚的医闹。
可眼下的寻常百姓呢?
面对生死,人的理智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前一秒还感恩戴德,下一秒人走茶凉、反咬一口的例子,在各大医院的走廊里早就屡见不鲜了。
万一老太太没熬过去,方家真把处方告到卫健委,他拿什么挡?
可念头刚起,便被一股更强烈的信念瞬间击碎。
医者,如果连担责的勇气都没有,那空有这身系统赐予的通天医术又有何用?
今天退了这一步,明天遇到危重病人,是不是还要再退一步?
长此以往,他空有这身本领,又能救得了几个人!
楚云抬起头,斩钉截铁地说道。
“用吧。”
范文芳颤抖着双手接过药袋,剪开一个小口,将汤液倒进瓷碗里。
一勺,两勺。
黑乎乎的药汁顺着老太太紫绀的嘴角,一点点流进喉咙。
楚云双手插在口袋里,目光锁定着老太太的面色和胸口的起伏。
郎逸更是连眼睛都不敢眨。
一个多小时过去。
老太太喉咙里那股粗重喘息,也轻盈了几分。
郎逸靠在墙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,后背的衬衫早就被冷汗浸透了。
这么霸道的剂量,灌下去一个多小时没出心脏毒性反应,这就等同于生生抢回了半条命!
简直是万幸!
楚云紧皱的眉头也随之舒展,转身看向一旁喜极而泣的方家众人。
“每天一剂,分四次温服。白天三次,晚上一小次,先连续喝上三天观察一下。”
方绪扑通一声险些跪下,眼泪混着鼻涕直往下掉,连连作揖。
“记住了!我们全都记住了!楚医生,谢谢您,太谢谢您了!”
楚云一把扶住方绪,随即转头看向郎逸郑重地叮嘱道。
“郎主任,医院这边的监护还得拜托您多费心。至于其他的心衰西药,可以暂时停了,免得药性冲突。”
若是在几个小时前,郎逸绝对会把这句话当成疯言疯语。
停掉心衰药?
那不是要病人的命吗!
可现在,他看着楚云的眼神里只剩下毫无保留的叹服。
“没问题,西药全部暂停,心内科所有的监护设备二十四小时盯着。”郎逸重重地点了点头,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。
楚云理了理袖口,冲着家属摆了摆手。
“方先生,范老师,那我们就先撤了,有任何突发状况随时打电话。”
范文芳一家哪肯怠慢,浩浩荡荡地跟在后头,一路将楚云和楚佑华父子俩送到了电梯口。
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,方家人还在不停地鞠躬。
病房走廊的拐角处。
郎逸透过玻璃看着电梯方向,砸吧砸吧嘴,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杨略。
“老杨,你推荐的这个楚云,真的不简单啊!”
电梯飞速下行。
轿厢里,楚佑华直愣愣地盯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,整个人还没回过味来。
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。
以前那个在医院不受重用、为了家庭唯唯诺诺的楚云,怎么突然间就脱胎换骨了?
面对市医院堂堂心内科主任不卑不亢,开出能吓死人的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这小子这段时间的成长,简直大到让他觉得不可思议!
电梯门到了一楼。
“爸,我带欣欣去外面广场上转转透透气,您折自己一个人先打个车回家歇着?”
楚佑华压下心头的百感交集。
“行,你们去吧,大晚上的注意安全啊!”
楚佑华钻进出租车后座,没急着关门,那双眼睛黏在楚云身上。
以前那个在市医院不受重用、在宁潇悠面前唯唯诺诺的儿子,不知什么时候起,脊梁骨已经拔得笔直如剑,连市医院的大主任都要对他客客气气。
老头子鼻头冷不丁一酸,赶紧吸了吸鼻子,冲车外用力挥手。
“带欣欣好好玩,不用惦记我!”
楚云笑着替父亲关上车门,目送尾灯消失在长街尽头,这才一把将怀里的小丫头举过头顶,大步朝不远处的游乐场走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