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9章 苏老爷子的悔恨

消息传到苏家老宅的时候，是第三天早上。

苏明远正在院子里喝茶。这是他多年的习惯，每天早起，泡一壶龙井，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面，听听鸟叫，看看天。八十多岁了，身体还算硬朗，除了腿脚有点不利索，其他都还好。

管家老周从外面进来，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，走到跟前，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
苏明远抬眼看他：“有话就说，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。”

老周低下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老爷，大少爷那边……出事了。”

苏明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大少爷……没了。”老周的声音更低了，“10号晚上，在那个老房子里，突发心梗，人没救过来。”

茶杯从苏明远手里滑落，掉在石桌上，“啪”的一声碎了。茶水西溅，溅在他手上，烫红了皮肤，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
老周不敢抬头：“大少爷没了。前天刚办的后事，在城外那个山脚下，就大少爷早年买的那块地……”

苏明远扶着桌子站起来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。老周赶紧上前扶住他，被他一把推开。

“景轩……景轩没了？”他喃喃自语，像是在问老周，又像是在问自己，“怎么会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
老周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说了：“听说……是被小姐气死的。那天晚上从老宅回去，大少爷就吐血了，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。”

苏明远的脸色白得像纸。

他想起来，那天在祠堂里，景轩跪在地上求他，喊他“爸”，说“您真的要把我们赶走吗”。他那时候硬着心肠，背对着他，说“这是规矩”。

他听见景轩站起来的声音，听见他往外走的脚步声，听见他老婆的哭声。

可他始终没有回头。

他以为这是为了苏家好。他以为这是不得不做的决定。他以为景轩会理解，会想通，会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。

他没想到，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儿子。

苏明远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风吹过来，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，吹得他眼睛发酸。

“还有……”老周欲言又止。

“还有什么？”

老周的声音更低了：“大少奶奶……也没了。”

苏明远猛地转过头，盯着他。

老周不敢看他的眼睛，低着头说：“就在大少爷的坟前，当场就不行了。说是受了刺激太大，心也梗了。小姐一个人，把大少奶奶埋了，在山里待了一夜……”

苏明远的身子晃了晃，老周赶紧扶住他。

“老爷！老爷您没事吧？”

苏明远没说话，只是慢慢坐回椅子上。他坐在那里，像一尊雕塑，一动不动，一句话也不说。

老周不敢走，也不敢再说话，就站在旁边陪着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苏明远开口了，声音沙哑得不像他：“备车。”

“老爷，您要去哪儿？”

“去看景轩。”

老周愣住了：“老爷，您的身子……”

“备车。”

声音不大，但老周不敢再劝。

车子开到山脚下，就上不去了。苏明远拄着拐杖，一步一步往山上走。老周在旁边扶着，走几步就要歇一歇。

八十多岁的老人了，腿脚本来就不好，爬这种山路简首是受罪。可他一句话也不说，就那么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
终于到了。

两座新坟并排立在那里，坟头的土还是新的，还没来得及长草，连个墓碑都没有！

墓碑前面空荡荡的，连个花圈都没有。只有地上散落着一些没烧尽的纸钱，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

苏明远站在坟前，看着那两座坟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这是他儿子。还有他儿媳妇的新坟！

这是他的大儿子。

小时候，景轩最听话。让他读书就读书，让他干活就干活，从来不顶嘴。长大了，娶了媳妇，生了闺女，对老的小的都孝顺。在公司里兢兢业业，从不跟弟弟们争什么。

苏明远一首觉得，这个儿子最省心，最不用操心。

可现在，他躺在这里。

被他亲手赶出去，然后死在这里。

苏明远慢慢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坟上的土，冰凉冰凉的，像儿子的身体一样。

“景轩……”他喊了一声，声音哽咽得厉害，“爸来看你了……爸来晚了……”

风从山那边吹过来，吹得坟头的土簌簌往下掉。苏明远跪在坟前，老泪纵横。

“是爸对不起你……是爸害了你……”他哭着说，“爸不该赶你们走……爸以为是为了苏家好……爸以为你们能好好过日子……爸没想到会这样……”

他哭得像个孩子，浑身发抖，声音断断续续。

“你怪爸吧……你恨爸吧……爸该……爸真的该……”

老周在旁边看着，眼眶也红了。他跟了苏明远几十年，从没见过老爷这样。老爷一向是硬气的，天大的事也不掉一滴眼泪。可现在，他跪在儿子的坟前，哭得像个无助的老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