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裴矩和苏威坐在角落里，低着头，看着手里的奏折。
但他们的手在发抖，奏折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。
裴矩心里想：小天子被救走了。一定是魏王的人干的。只有他有这个本事，只有他有这个胆量。
苏威心里想：完了。全完了。小天子没了，他们什么都不是了。
过了很久，杜伏威转过身，看着陈棱。
“老陈，你说，是谁干的？”
陈棱咬牙：“还能有谁？杨子灿！”
杜伏威点头：“我也这么想。可是，他是怎么做到的？小天子在宫里，有禁军看着，有奶娘陪着。他是怎么把人弄出去的？”
陈棱沉默了。
这个问题，他也想不通。
皇宫戒备森严，九门封锁，许进不许出。小天子住的承嗣殿，外面有禁军巡逻，里面有宫女伺候。杨子灿的人，是怎么进来的？是怎么把小天子带走的？是怎么出的城门？
除非……有内应。
陈棱的眼睛，眯了起来。
“查。”他说，“查宫里所有的人。太监、宫女、禁军、奶娘——全都查。谁有问题，杀谁。”
杜伏威点头：“好。”
当天，皇宫开始了大清洗。
每一个太监，每一个宫女，每一个禁军，每一个奶娘——全都被叫去审问。
审问的人，是陈棱的亲信，姓周，名虎臣。
周虎臣是个狠人。他审问犯人，从来不问第二遍。第一遍不说，就打。打还不说，就杀。杀了还不说，就杀全家。
第一天，他审了三百人。
第二天，他审了五百人。
第三天，他审了八百人。
三天之内，他杀了一百多人。
有人是真的有嫌疑，有人只是被他看不顺眼，有人只是运气不好。
但不管是谁，杀了就杀了。
没有人敢问为什么。
杀到最后，终于有人招了。
“是……是周采薇。”
周虎臣一愣：“周采薇？御马监的周采薇？”
“对……就是她。她买通了天牢的狱卒，救走了周司膳。然后又买通了长夏门的守将张虎，从长夏门出去的。小天子……小天子是她从宫里偷走的。”
周虎臣的脸色变了。
周采薇？
那个御马监的监正？
那个替萧瑾选男宠的女人？
她怎么会……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：周采薇的姑姑，周司膳，是天牢里的犯人。周采薇一直在想办法救她。而小天子失踪的那天晚上，天牢里的周司膳也不见了。
原来如此。
周虎臣把审问结果报给陈棱。
陈棱听完，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周采薇！张虎！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！来人！去抓！把周采薇抓回来！把张虎抓回来！把他们全家都抓回来！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！”
禁军们冲出去。
但周采薇和张虎，早就跑了。
周采薇跟着灰影的人，带着小天子和周司膳，已经到了黄河边。张虎拿到五千贯钱，也带着家人跑了。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。
陈棱气得差点吐血。
“找！给我找！就是把天翻过来，也要把他们找出来！”
但找得到吗？
找不到。
周采薇和灰影的人，早就把小天子送到了三岔口。
黄河边的码头上，一艘快船正在等着。
船不大，但很快。船上有灰影的人，有医生，有奶娘。他们准备了一切，就等小天子来。
周采薇抱着小天子，走上船。
小天子还在睡觉。一岁多的孩子，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改变，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被剥夺，不知道自己从这一刻起，就不再是皇帝了。
他只是在睡觉。
睡得很香。
周采薇把他交给奶娘，自己坐在船头，看着洛阳的方向。
晨雾已经散了。阳光照在河面上，金光闪闪。远处的洛阳城，在阳光下像一座金色的城堡。
她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多年。
那里有她的童年，她的青春，她的恨。
她恨萧瑾，恨她杀了杨侑，恨她杀了那么多人。她恨陈棱，恨杜伏威，恨他们残害百姓，恨他们祸乱天下。
但现在，她不恨了。
因为她赢了。
姑姑救出来了，小天子救出来了，陈棱和杜伏威失去了最大的依仗。
剩下的，就交给魏王了。
“开船。”她说。
船缓缓离开码头，顺流而下。
河风吹在脸上，很凉，很舒服。
周采薇闭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自由的味道。
真好。
消息传到三岔口的时候，是第二天黄昏。
杨子灿正在书房里看电报。最近的电报很多，有从洛阳来的，有从河北来的，有从江南来的。每一条都很重要，每一条都需要他亲自处理。
他看得正入神，门被敲响了。
“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胡图鲁。他满脸兴奋，手里拿着一封电报。
“哥！好消息！天大的好消息！”
杨子灿抬起头：“什么好消息？”
“小天子救出来了！周采薇带着小天子，已经到了黄河边。明天就能到三岔口！”
杨子灿愣住了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“好！好！太好了！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
窗外，三岔口的夜色很美。铁路线上，一列列火车呼啸而过。工厂里，机器轰鸣。码头上，货船穿梭。远处的山峦，在夜色中像一道黑色的屏障。
这一切，都是他的。
而他，终于有了名分。
“派人去接。”他说，“派最好的船，最好的人，去接小天子。一路护送，确保安全。”
胡图鲁点头：“是！”
他转身跑了出去。
杨子灿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夜色，心里涌起一股豪情。
陈棱，杜伏威，你们的好日子，到头了。
第二天，小天子到了三岔口。
周采薇抱着他，走下船。
杨子灿亲自到码头迎接。
他看着周采薇，笑了。
“周监正，辛苦了。”
周采薇跪下：“民女周采薇，叩见魏王。”
杨子灿扶起她：“起来，起来。你救了小天子，立了大功。以后，就跟在我身边吧。”
周采薇眼眶微红：“多谢魏王。”
杨子灿点点头，看向旁边的奶娘怀里的小天子。
一岁多的孩子，正在吃手指，一脸懵懂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哪，不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谁，不知道自己已经不是皇帝了。
他只是在吃手指。
吃得津津有味。
杨子灿看着他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“这孩子，可怜。”他叹了口气，“生在帝王家，命苦。”
温璇在旁边问：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杨子灿想了想：“先养着。等以后从长计议！“
她知道，这是最好的办法。
让小天子禅让，把皇位让给杨子灿。这样，杨子灿就有了名分，有了大义，有了天下人的支持。
而小天子，也可以过普通人的生活。不用当傀儡，不用当工具，不用被利用。
杨子灿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天空很蓝，云很白。
“陈棱，杜伏威，你们的好日子，到头了。”
二
太子失踪的消息，像一颗炸弹，在洛阳城里炸开了锅。
陈棱和杜伏威虽然拼命封锁消息，但纸包不住火。
消息最先是从宫里传出来的。宫女们私下议论，太监们偷偷传播，禁军们交头接耳。然后传到宫外，传到市井，传到每一个角落。
不到一天，整个洛阳城都知道了：太子没了，被魏王的人救走了。
百姓们暗中拍手称快。
“太好了！让那两个狗贼再嚣张！”
“太子在魏王手里，这下他们没戏唱了！”
“等着吧，魏王很快就打过来了！”
这些话，不敢大声说，只能私下说。但私下说的人多了，也就等于公开说了。
陈棱和杜伏威当然也听到了。
但他们能怎么办？
抓人？抓谁？全洛阳城的百姓都在说，难道把全洛阳城的百姓都抓起来？
杀人？杀谁？全洛阳城的百姓都在笑，难道把全洛阳城的百姓都杀了？
他们只能忍着。
忍得肝疼。
枢密院里，陈棱和杜伏威相对而坐。
两人都很沉默。
桌上的茶已经凉了，没有人喝。窗外的阳光很亮，但照不进他们的心里。
过了很久，陈棱开口了。
“老杜，怎么办？”
他的声音很沙哑，像是一夜没睡。
杜伏威苦笑：“还能怎么办？打呗。”
“打？拿什么打？太子没了，咱们的名分也没了。那些地方实力派，本来就不听话，现在更不会听话了。”
杜伏威沉默。
他知道，陈棱说的是对的。
太子是他们的护身符，是他们的招牌，是他们的命根子。
有太子在，他们就是“朝廷”。那些地方实力派，虽然“听调不听宣”，但至少名义上还是大周的臣子。他们不敢公然造反，不敢公然对抗。
但现在，太子没了。
太子在杨子灿手里。
杨子灿就是“朝廷”。
那些地方实力派，还会听他们的吗？
不会。
他们会倒向杨子灿。像墙头草一样，谁风大倒向谁。
“老陈，要不……咱们降了吧？”
陈棱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降？
他们杀了那么多人，做了那么多坏事，杨子灿会放过他们吗？
不会。
就算杨子灿想放过，他手下的人也不会答应。那些被他们杀掉的官员的家属，那些被他们欺压的百姓，那些跟着杨子灿出生入死的将士——他们会答应吗？
不会。
投降，只有死路一条。
“老杜，你想想，咱们杀了多少人？刘黑虎、王雄诞、李延龄……还有那些官员，那些百姓，那些人。他们的血，都沾在咱们手上。杨子灿能放过咱们吗？”
杜伏威沉默了。
他知道，陈棱说的是实话。
他们的手上，沾满了血。
洗不掉的。
“那就拼了。”他说。
陈棱点头：“拼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眼中都是决绝。
既然没了退路，那就杀出一条血路。
但怎么拼？
他们有兵。五万禁军，虽然士气低落，但还能打仗。
他们有城。洛阳城，城墙高，护城河深，粮草还能撑两个月。
他们有将。虽然很多将领被清洗了，但剩下的，都是听话的。
他们有……
还有什么？
什么都没有了。
太子没了，名分没了，民心没了，外援没了。
他们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有刀。
刀能杀人，但不能吃饱。
刀能守城，但不能守心。
刀能逞一时之凶，但不能逞一世之雄。
陈棱和杜伏威都知道这一点。
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。
窗外，太阳落山了。
天边被染成一片血红。
陈棱看着那片血红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当年那个死替“杨广”被宇文化及杀死在江都，临死前说了一句话。
“天子死自有法，何得加以锋刃？取鸩酒来！”
假“杨广”再怎么假，那时候也是皇帝的死替，故死也要死得有尊严。
他不愿意被乱刀砍死，宁愿喝毒酒自尽。
但宇文化及没给他这个死替机会。
他一刀砍下去，假“杨广”的脑袋就滚落了。
陈棱忽然想，如果有一天，自己也要死了，会是什么死法？
被乱刀砍死？被砍头示众？被毒酒毒死？还是从楼上跳下去，摔得面目全非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既然走上了这条路，就不能回头。
“老杜，准备打仗吧。”
杜伏威点头：“好。”
两人站起身，走到墙上的地图前。
地图上，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杨子灿的势力范围。三岔口、涿郡、幽州、并州、河东、河北、河南、山东、江南、岭南、西南、张掖、东北……几乎整个天下，都是他的。
而他们，只有洛阳城。
一座孤城。
一座死城。
“老陈，你说，咱们能撑多久？”杜伏威问。
陈棱想了想：“一个月？两个月？最多三个月。”
杜伏威苦笑：“三个月之后呢？”
陈棱沉默。
三个月之后，粮尽了，援绝了，兵溃了，城破了。
然后呢？
然后就是死。
“那就死吧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。
杜伏威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那就死。”
两人击掌。
像当年在战场上一样。
窗外，夜色降临。
洛阳城的夜，很黑，很冷。
没有星星，没有月亮。
只有黑暗。
三
天授四年三月，杨子灿以“清君侧、诛奸臣”的名义，起兵讨伐陈棱和杜伏威。
诏书是萧瑀写的。
萧瑀是杨子灿的亲密战友，也是最高级幕僚之一，文采极好。
他用了仅仅一天，就写好了一道洋洋洒洒的檄文。
檄文里，历数陈棱和杜伏威的罪行：
“……”
“陈棱、杜伏威，本系武夫，侥幸得权。挟持幼主，荼毒百姓。杀戮忠良，祸乱天下。其罪一也。”
“横征暴敛，搜刮民财。田赋加三成，丁税加两成，盐税翻番，酒税翻两番。百姓困顿，饿殍遍地。其罪二也。”
“清洗朝堂，滥杀无辜。三十余名官员，死于非命。数百名将领，身首异处。其罪三也。”
“封锁城门，隔绝内外。许进不许出，百姓如囚。洛阳城，变作人间地狱。其罪四也。”
“篡改诏书，伪造圣旨。挟天子以令诸侯，欺天下以逞私欲。其罪五也。”
“五罪并罚，天地不容。朕今起兵，讨伐逆贼。凡我臣民，皆当响应。共诛奸佞，还我清明！”
“……”
诏书传遍天下。
檄文传到每一个州，每一个县，每一个镇，每一个村。
百姓们奔走相告。
“魏王起兵了！”
“终于等到这一天了！”
“杀奸臣，清君侧，还天下太平！”
河北道的杨义臣，第一个起兵。
